上月,平生第一次寫悼詞,為一位勤奮一生的老專家,與他沒有深入的交往,聽人描述,查閱檔案,忐忑成文。不曾想,周六清早,剛開機,短信和電話一起到,同事先夸贊我悼詞寫得不錯,然后直奔主題,希望我馬上為他的奶奶寫一篇,晚上葬禮用。來不及沾沾自喜,就懵了。老奶奶高壽,享年101歲,虔誠的基督徒,勤勞簡樸一生,資料僅此而已。時間緊迫,我匆匆寫就,傳真過去,不由長長嘆了口氣。
死亡本不是我可以輕言的話題,然而,不到一個月,竟然兩寫悼詞,甚至死者與我只是陌生人。讓我忽然感覺,死神原來如此靠近生命!有人這樣形容生活:“每個人都會走過這段人生的旅程,我們都是排著隊向自己告別,排隊的時間有點無聊,于是就有了生活。”也就是意味著人無論活得多么精彩,始終要死亡,這話聽來,悲涼不已,讓人喪氣,因為結局的不可更改。
于是,我字斟句酌地總結別人的一生,羅列他們的美德,那曾經的坎坷也不能缺失,無論苦難還是幸運,都是真實的人生。在肉身就要灰飛湮滅之際,讓他們最后一次成為無可替代的主角,以獨一無二的歷史昭示生命的頑強,告慰活著的親朋。
所以,請換一個念頭,我們來到這個世界,是上帝為了讓我們享受活著的過程,然后,我們的靈魂聽完自己的悼詞,回去上帝那里報告,等待下一個輪回。所以,我們是不是應該別辜負了上帝的美意,好好地活下去?!
可是,我又杞人憂天地想起另外一件事:將來誰幫我寫悼詞?我需要悼詞嗎?如今的告別儀式改良從簡了不少了,沒有一定的級別,悼詞也就省了,至親都兀自悲痛中,一般就忘了這茬,按著殯儀館的儀式,默哀三分鐘,繞場一圈,向遺體告別,儀式結束。眼淚還未擦干,遺體已經從傳送帶運走,下一場的人早等在了外面。一切井然有序,機械而高效地拉上了人生最后的帷幕。
“12.5”瓦斯爆炸中遇難的105名礦工,有誰為他們寫悼詞?我不知道,我想,連他們的名字也許還要仔細地核實,更別說為每個人寫點什么了。悼詞于他們和他們的家屬,是奢望。活著的時候,他們在地表以下工作,離地獄很近;他們滿臉灰黑,離魔鬼很近。死了以后,他們終于可以不用在黑暗中圓睜混濁的雙眼,終于不用呼吸腐朽嗆人的空氣。所以,無論他們的靈魂飛去哪里,都覺得到了天堂。這樣單純的靈魂,何須悼詞的負累,何須懺悔的表白來叩開天堂的大門!
他們不需要悼詞,需要的是我們活著的人們。我們眼睜睜地看著鮮活的生命突然集體消失,聽任他們的父母妻兄頓足嚎啕,我們束手無策,我們兔死狐悲。我們需要用悼詞來鄙視那些視利潤重于生命的猥瑣之徒,要與那些灌滿財富沾滿鮮血的堅硬如鐵的魂魄劃清界限!
沒有悼詞,訃告也好啊。我忽然分外想看一本書——《先上訃告 后上天堂》。據說,作者瑪里琳·約翰遜是是一位超級“訃迷”(這個世界上有一個超大的群體叫“訃迷”,他們每天通過互聯網,閱讀海量的發于世界各地報紙的訃聞,訂閱關于死亡的最新快報。這個群體盡管很奇特,但是非常具有人文關懷。)她在結語中說:“越是優秀的訃告,越能用文字重現它的主人公。訃告表現的是對死者的敬意,但與此同時,它也是一種挑戰,是向上帝或群星揮舞的拳頭。”是呀,它挑戰我們的悲傷,它讓我們真正視死如歸!
我蒼白的筆力無法濃縮出105條生命的頑強,請允許我摘錄中西方的幾條訃告和墓志銘,以緩解105條生命逝去的震驚,也希望藉此以溫暖盈懷的訃告文字予他們以人世間最后的慰藉。
“他來到這世上,四處看了看,不太滿意,就回去了。”一對夫妻為出生兩周便夭折的孩子寫的。
“中學生,副教授。博不精,專不透。名雖揚,實不夠。高不成,低不就。癱趨左,派曾右。面微圓,皮欠厚。妻已亡,并無后。喪猶新,病照舊。六十六,非不壽。八寶山,漸相湊。計平生,謚曰陋。身與名,一齊臭。”書法大師啟功先生寫給自己的墓志銘。
一位美國軍官曾立過戰功,后因為被發現是同性戀而開除,他給自己寫了墓志銘:“當我在軍隊時,他們因我殺害兩個人給我一枚勛章,卻因我愛一個人解除我的職務。”
“莎拉休特,1803~1840,世人請記取教訓,她死于喋喋不休和過多的憂慮。”一位丈夫為妻子寫了這樣的碑文。
“吾表兄,人也。年三十而童子試,久未售。遂棄文從武。演武場上展一翎,中鼓吏,眾考官怒,轟之。繼而棄武從醫。得一良方,自食,遂亡。”一古人為他的表哥寫了一個墓志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