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胡楊永在 榕樹下
人死了,尤其是單位的人死了,在葬禮上是要致悼詞的。這項工作一般是由一位領導來完成。他會把從你檔案中整理出的生平,簡單地進行一番回顧。有一點你放心,但凡你有當過小組長或得過計劃生育獎之類的光榮歷史,在悼詞中,領導是一定會講的。
工作十幾年了,大大小小參加了許多次葬禮,送走的有同事,也有親人。但是對他們的悼詞從未留下印象,因為我已熟知他們的生平,每次能記得的都是最后一句話:某某某,你永垂不朽吧!
今年我三十五歲。看到這里你恐怕要反感:小小年齡,那里輪到你談什么葬禮、悼詞?是啊,以前我的確沒想過這些問題。但去年的一場大病后,使我不得不正視死亡并關注處理它的儀式。這個病按醫生含蓄的講法是:Ca,說白了就是:癌!
從去年二月到十月,一次胃大部切除手術再加上五個療程的化療,使我在醫院里整整呆了九個月。那段時間,由于寂靜和無聊而帶來的痛苦,遠勝于治療的折磨。于是,胡思亂想成了消磨時光的唯一方法。得了這病,不由得我不在生生死死之間想來想去。有一天,突然想到了葬禮,自然也想到了悼詞。
我不需要悼詞!雖然它是葬禮的一部分,是我人生的一張時間表,但我實在不喜歡這種形式主義的東西。在這個世俗的世界上,在這個為“面子”而活的社會里,我沒有做多少自己喜歡的事情。在我死后,我希望他們能按我的愿望安排我自己的葬禮。
首先聲明:我是需要葬禮的。我們中國式的葬禮其實是親朋好友在表達對死者的哀思之后,相聚和問候的好時機。現在大家都忙,平常難得見一回,能提供這樣一個機會和場所,我何樂而不為呢?
其次,在我至今沒搞清人是否有靈魂時,我是需要一塊墓地來安葬骨灰的。誰讓我目前還好好的活著,人活著就是個自私的動物。我可不希望仙逝之后,什么也留不下,至少熟識的人能在忌日和清明時來看看我。還有我發現,到墓地去憑吊的人,大多是在述說自己的煩惱和憂傷,以求得解脫和安慰。我又何樂而不為呢?
第三,沒有悼詞的葬禮難免冷清。你們放心,根據目前一次葬禮不超過半小時的實際情況,再扣除瞻仰遺體和安慰家屬的時間,我準備了一盤十分鐘的錄音帶,說點其言也善的話。我要感謝他們和我的交往,感謝那份緣分;我要向他們懺悔說過的謊話和迫不得已所干的事情(我可不是大壞蛋啊,比如打過女兒之類);最后,我要和他們談談人生。希望他們看著我的遺體,聽著慷慨激昂的錄音,在生死之間品味真實的人生,帶來短暫的心靈撞擊。那是我最大的快樂(如果真有靈魂能感受到)了。
久病成醫,我對目前這個不治之癥已有了一定的了解。如果把人的一生比作正在播放的磁帶,不管它的內容是愉悅還是傷感的,大多數人都能順利地唱完。而我現在是剛卡了殼,經修復后在繼續播放,但如果它再次卡殼(復發),就離徹底損壞不遠了。至于再次卡殼什么時候到來,我不在關心了,因為我已安排好了一場沒有悼詞的葬禮。畢竟,我們每分、每秒都在向死亡邁進,活好每一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