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病重臥床,正是清明時節(jié)。故鄉(xiāng)的萬畝梨園,銀花盛綻,鋪開無際的香雪海,融村莊于濃濃的春意里。暖風幾日,梨花謝了,母親走了。夜已深,村已靜。全家人默默守于慈母之靈,毫無睡意。侄子海濤抬起頭對我說:“叔,為奶奶撰副挽聯(lián)吧。”我聽了,未可置否——母親的大慈大愛,母親的堅忍執(zhí)著,母親吃的苦受的累,母親的平凡而又極不平凡的一生,一副挽聯(lián)怎能了得?然而,不為如此的母親奉上一聯(lián)挽之,當長愧也,亦大疚矣! 這一夜,未能成眠。沿著母親的漫漫人生路,細細尋覓著、品味著那雙小足留下的深深淺淺的印跡。在那雨苦風寒的歲月里,母親帶著我們一步、又一步奮力前行,付出了多少心血,傾注了多少慈愛,灑下了多少汗水和淚水!母親如故鄉(xiāng)梨花,耐冬日之冷,凌早春之寒,昂然盛開,雖身微體弱,然本色純,清香濃,折射出春日的濃濃情懷。古人曾把母愛喻為“三春暉”,而從此以后的我們,再也沒有慈母相依偎,永遠失去了“三春暉”啊!于是,便擬出了挽聯(lián)的上聯(lián):“梨花紛落,可痛永失堂上三春暖。” 第二天一早,將上聯(lián)示之,對佛學(xué)小有研究的侄子海洋即對出了下聯(lián):“菡萏乍開,堪欣長繞天西九品香。”———母親一生,雖不信佛,然心通佛心,行應(yīng)佛行,純正,厚道,慈善,廣愛樂施,不沾世塵,如蓮“出水上不著水……出世間行不著世間法”(《清白蓮華喻經(jīng)》),今離塵間,脫苦海,當赴極樂世界,其造化高品之香,惠后人何能窮盡哉! 挽聯(lián)初成,小妹品之道:“上聯(lián)‘紛’字改為‘頓’似乎更好。”推敲再三,信然———“頓”字更見世事難測,老天無情,倍現(xiàn)梨花謝之速,母親去之匆,尤明生者心靈創(chuàng)之重,痛之深,憾之永。于是,換“紛”為“頓”。 挽聯(lián)既就,即備筆,調(diào)墨,鋪紙。誰來書之?共推大哥。大哥年逾古稀,且患老年癡呆癥,多年不曾近硯,便連連辭之,然難拒弟妹們屢屢相催,即屏氣凝神而搦管。大家相圍,目凝于其筆運一筆一劃,雖時有抖顫,然不失章法。大哥神色肅穆虔誠,終將挽聯(lián)書畢。字字端詳,仍見當年功力。這對于大哥,真不可謂不是奇跡! 時間倉促,心神不靜,此副挽母聯(lián)的構(gòu)思、立意、措辭、聲律等仍可再費斟酌,念母之切、失母之痛,悼母之哀或難表萬一,然其匯全家真情厚意而成,庶可謂聯(lián)壇佳話,惟我家為尋常百姓家耳。挽聯(lián)懸于院門,多多來人駐足圍觀漫品,繼而發(fā)問:“此聯(lián)出自誰手?”答曰:“全家人之心所凝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