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思花圈002
悼詞的新作用
近日,瓜田先生偶翻一點碑志文字,很為少時的單純羞愧。
記得年輕時讀過介紹“諛墓”的文章,得知古代某些文人為掙點銀子而信口替死人胡吹,對這些人是很不以為然的,頗有些斯文掃地的感慨。東漢碑文大家蔡邕,當(dāng)是其中比較活躍的一個。蔡邕寫了多少碑文不知道,據(jù)說僅流傳下來的就有數(shù)十篇之多。他自己說過這樣的話:“吾為人作銘,未嘗不有慚容,唯為《郭有道碑頌》無愧耳。”由此可見,出于他之手的碑文,大多都有不少的水分。到了唐,此風(fēng)愈熾。韓愈的碑志寫得很多。劉禹錫曾寫過一篇《祭韓愈文》,其中有“公鼎侯碑,志隧表阡,一字之價,贊金如山”之類的話,雖說不乏文人的夸飾之辭,但潤筆沒少收恐怕也是實情。記得當(dāng)時很想替劉禹錫把“一字之價,贊金如山”八個字的位置給調(diào)整得合理些,變?yōu)?ldquo;一字之贊,價如金山”。 悼詞網(wǎng)
隨著閱歷的增加,瓜田先生對假話的寬容度也越來越大,甚至覺得“諛墓”之類的假話,于情于理都是說得過去的,豈止是說得過去,有些時候簡直就不能不這么說。你想,人家的老人故去了,子孫們悲慟萬分,自然要把碑文寫得華麗一些,一來表達(dá)了后代人對死者的尊敬,二來通過碑文作家再創(chuàng)作而產(chǎn)生的這個新形象,對后人們也比較體面。基于這兩點考慮,老人家年輕時賭錢輸了十畝地的事情,還有跟鄰村的張寡婦有染的事情,還能都刻到碑上去嗎?當(dāng)然不能。刻上去有什么必要呢?魯迅先生的唯物主義是十分徹底的,他很替那個說了“這孩子將來要死的”的人挨了打抱屈。其實,這人該不該打?該打。一個生孩子的慶祝場面,當(dāng)然應(yīng)該說點“升官”、“發(fā)財”之類的祝福的話,哪個需要你在這個時候闡發(fā)一個盡人皆知的“人遲早要死”的真理?就算是一個唯物主義哲學(xué)家生了孩子,前來祝賀的也都是徹頭徹尾的唯物主義哲學(xué)家,還是不能在這里討論這個話題,不能如此掃了人家的興頭。即便是魯迅先生自己,他如果出席了這種生子慶典,恐怕也不會跑去指出這孩子必死無疑的預(yù)言,因為這話說得不是地方。
如今,有了點兒名譽、地位的人死了,往往要開個追悼會,會上要念一個精心準(zhǔn)備的悼詞。起草這個悼詞學(xué)問可就大了。評價太高,單位和上級主管部門會有意見,因為人在不斷地死,沒有一個統(tǒng)一的、穩(wěn)定的章法,越寫越高,以后就沒有辦法平衡了;評價低了,家屬不干:我們家老爺沒有功勞還有苦勞,形容詞至少也得鬧上兩三個。盡管大家常常為悼詞的措辭爭論不休,但在一點上大致上有共識的,那就是盡可能地把缺點淡化、模糊化乃至凈化。這是個很講人情味的做法,這個時候,這樣做,對作古的人也罷,對家屬親友也罷,是個安慰。這就是一個特定的場合所要求的。換一個場合,譬如說,起草一個槍斃死囚的布告,盡管他也從河里救過人,修水庫時受過傷,也還是不宜在這里提,因為你不是在準(zhǔn)備勞模會的材料,而是在交代一個生命不宜繼續(xù)存在的充足理由。
如此看來,蔡邕完全沒有慚愧的必要,韓愈也不應(yīng)受到后世的詬病。我們原先把他們的“碑文創(chuàng)作”稱為“諛墓”,對他們掙點諛墓銀子感到不屑,實在是因為我們把碑文的起草太當(dāng)一回事了,以為這是一樁十分嚴(yán)肅的事情,似乎執(zhí)筆者必須要做秉筆直書的董狐,要為后人留下信史才行。其實我們把這事兒想嚴(yán)重了。一家一戶的墓碑,還不就是卡拉OK的自娛自樂么?自家人鬧樂呵了,也就夠了,和別人本來也沒有什么干系,也損害不了別人的利益。誰沒事兒老跑到別人家的墳上去看碑?
那么,同志之間都互相把對方當(dāng)成死人來恭維行不行?不行。諛墓也罷,悼詞也罷,都不是“互相”的行為,是“單向”的勾當(dāng),是活人對死人的哀憫和慰藉,就算是夸贊得過了點頭,這死人也沒有驕傲自滿再犯錯誤的機會了,大家盡可放心。至于同志之間,在組織生活會上,大家都紛紛互致“悼詞”,把別人都當(dāng)作死者來哀憫和慰藉,就絕非正常之舉了。前些時候,某地某單位撤換了一把手,就出現(xiàn)了類似追悼會的一幕。這位一把手本來就是個外行,自我感覺則是內(nèi)行中的里手,所以只用了不長的工夫,就把一個單位搞得一塌糊涂。上級主管部門只好堅持換人,讓他退休回家。有趣的是,宣布撤他的職的大會上,上級部門來的領(lǐng)導(dǎo)不約而同地都念了一篇悼詞式的講話稿,對他的杰出貢獻(xiàn)和非凡的才干贊揚有加。這“悼詞”把與會者念得面面相覷:這么高的評價,照理說應(yīng)該高升幾級才是,怎么反倒被撤呢?上級部門當(dāng)然是因他屢屢闖禍才把他撤下來的,同時,上級也很清楚:臺下的廣大群眾對他早已忍無可忍,那么,這幾篇滑稽的“悼詞”,就只能是用來哄這位被撤職的人的。那么,這位領(lǐng)不領(lǐng)情呢?不領(lǐng)情。你如果想哄他高興,就不該撤了他,這樣,他天天都能得到周圍的人們的阿諛奉承;你若撤了他,就別指望他高興,因為他除了這會兒,再也聽不到這些贊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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