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悼父親
我怎么也沒想到,我從美國趕回來的第二天,父親便急忙地走了,永遠地走了。 父親是在早晨逝世的,下午我們便送他上山了。我雙手捧著父親的靈牌,麻痹地走著,眼淚早已哭干,思維也處于麻痹。這一切好像是一個夢,還沒等我反響過來,父親便從人世間消失了。那天我甚至已不知道傷心,傷心是第二天我的思維從呆滯中蘇醒過來后的事,而我的傷心中更是含有深深的悔恨和愧疚。由于,按原計劃,我本該是可以提早5天回到家里看望父親的,可是途中在亞特蘭大轉機時,因坐不上飛機而被滯留了3天(這種情況一般是極少有的,可卻偏偏讓我碰上了),而我到北京后竟為了處理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事務而將原定的回南寧的機票延期兩天———假如說在亞特蘭大的受阻是客觀因素,情有可原,那么在北京的滯留則是人為因素,我無法原諒我自己!當我于晚上9時多趕到醫院時,父親已是奄奄一息了,雖然他還能認出我,還能叫出我的小名來,可已吐字艱難,不能夠與我作什么交談了。我原來想回來多陪陪他,與他聊聊天,說說外面的世界。這一愿望徹底落空了,成了我終生的遺憾和悔恨! 我守在父親病床前,握著他那尚有體溫的手,顫顫地說:“爸,請原諒我回遲了……我回來您興奮嗎?”“興奮———”父親喃喃地說,而我從家里其他人得知,父親他在那段時間一直在念叨著我:阿五(我的小名)說哪天哪天回來,怎么到現在還沒到呢?我想,定是他忍著疼痛,硬是靠著頑強的精神支撐到我回來,使父子能見上最后一面! 父親是個平凡的人,他的一生也是平凡然而卻布滿艱辛與操勞的一生。供書養飯我們兄弟姐妹7人,不輕易啊!靠的是他與母親幾十年如一日的含辛茹苦,勤勞節儉,精打細算。記得我小時候,天還沒亮,他就起來打理種種家務,飼養家禽,同時將我們一一喚醒,分派種種活計。父親對我們管教得很嚴,我們兄妹7個各有各的任務,各司其職,不敢有半點怠慢,就連五六歲的我也要早出晚歸風雨無阻地獨自趕著一群鵝到野外去放。就這樣,在父親的辛勤計劃下,我們家在那個極度貧窮的年代,成為村里第一個能購得起自行車、縫紉機的家庭,而我們兄妹7個在父親的嚴厲管教下,也成為村里受教育水平最高的村里娃。 父親也確實喜歡在別人眼前炫耀自己后代的成績,特別是在我考上大學、上研究生以至到美國留學的這些日子里。母親對此很是反感,常因此數落他,而我從前對此也是持不贊成的態度,甚至以為父親太虛榮,因此我回家度假時常對父親說要在別人眼前謙卑一些,不要自耀自詡等等,每當此時父親便默默不語。現在我懂了,父親,后代的成績與前程,是您一生辛勤操勞的效果,是您的希望與寄托,您不自豪誰自豪?您不驕傲誰驕傲?您沒有資格誰有資格?那不是虛榮,而是一位父親心中最大的欣慰啊!父親喜歡熱熱鬧鬧的局面,喜歡在村里人眼前爭體面。聽母親說,父親在病中時,曾自言自語地說,要能再多活那么三五年,看到阿五完婚的那一天,該多好!他有那么多的老師、同學和朋友,不擺它幾十桌哪成?而開來的小車也定會停滿村邊那整個曬場……這是父親想象中的盛大局面,可他是永遠看不到的了,而我想等我結婚時我也不會大辦酒席的了,由于父親已去…… 哀悼父親。當悲傷被習慣與時間漸漸抹去或消弱,剩下的即是那如絲如縷的永遠的懷念了。忘不了,父親那寬大而粗糙的雙手,曾在正午的樹蔭下編織百般百般的籮筐、雞籠及花籃,也曾背著幼時的我走很長很長的山路去親戚家;忘不了,那年我離家出國時,父親佝僂著身腰在村邊水井旁挖一小袋鄉土讓我帶到國外的情形(如今那小袋鄉土還留存在我在美國的箱底里);忘不了,房前屋后、魚塘四周那枝葉正茂的青青翠竹及綠樹,是您用勤勞的雙手將它們植下———如今竹正青,樹正茂,而人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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